凡煙小說

第二十三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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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

婉兒是在天後剛離開去宣政殿的時候,匆匆忙忙跑到東宮的。在天後的面前聽說明崇儼死了,回想起那日在道觀中被攆出來的三個皇子,心裏的疑慮越發清晰,又見天後讓知會天皇,要群臣在宣政殿議事,這麽大的陣仗,只怕是要出大事了。

大事!如今可稱的大事,只有天後與太子之間的鬥爭。

多年的暗鬥,如今正是要挑明的時候!

婉兒還沒有一刻如此時這般害怕,害怕到連死罪也不顧了,私自離宮,從天後眼皮子底下混出去,沒有去宣政殿伴駕,而是避過來抓趙道生的程務挺,加快腳步跑進李賢的寢殿。

這一次,因為太子有吩咐,沒有人攔她。

趙道生突然被捕,無疑打亂了賢的所有計劃,他曾想過和他一起密謀的曹王和蔣王可能走漏風聲,卻沒想到,天皇竟然親自下旨要帶走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戶奴。

盡管賢並不避忌這龍陽之好,天皇多少也有所耳聞,可既然如此,查問查到趙道生頭上,無疑就是查到賢的頭上,這已不僅僅是送來幾本《少陽正範》和《孝子傳》的敲打,而是明晃晃的興師問罪!

天後什麽都知道了吧?故意釣他到這個時候,在希望即將燃起之前撲為絕望,先下手為強,新仇舊恨一起算,要把他這個太子擼下去!

於是當婉兒匆忙跑進殿時,賢還呆呆地站在門口,臉上毫無生氣,連看到她也沒一點反應。婉兒急匆匆地過去,很少這麽著急:“太子殿下,您快走吧!”

“婉兒……”賢回過神來,意外地看到婉兒,忙拉住她,“婉兒,你告訴我,這是怎麽回事?”

來不及解釋太多,婉兒只說了一句:“明崇儼死了!”

賢立刻就明白了,明崇儼死了,他的嫌疑是最大的。

天後要把他這個太子擼下去,有無數個理由,或者如同對待他的阿兄一樣,騙去洛陽一杯毒酒了事,何至於要給他扣上這麽大一頂帽子!賢不認他的母親,卻不能不認他的父親,即便天皇讓明崇儼相面,對他的態度如此不明,明崇儼畢竟是給天皇治病的良醫,殺了他無異於弒父!李賢何以擔得起這樣的罪過!

“天皇想救你,才沒有傳你,而是讓趙道生去,這是給你留的機會!或許你也考慮周到,留有退路。”看著賢這生無可戀的表情,婉兒急死了,“天皇收我為才人,既是要向天後發難,又是想要平衡你和天後,這場較量,誰沈不住氣誰就輸了!天皇都是為你好,鋪好的路,你怎麽就不好好走呢?”

恍然明白了一切,賢自嘲一笑,卻仍沒有要走的意思,看婉兒臉上急出的汗,眼神漸漸漫上溫柔:“是啊,我輸了……我輸了,還能走哪裏去呢?”

婉兒想爭辯什麽,卻發現完全沒法爭辯,賢這失魂落魄的樣子,不自救的人,別人也救不上來。

這可是弒父的罪名,哪怕天後強加給他,捕風捉影說弒父,李賢也不會這麽快就消磨下去。可明崇儼端端的是死了,將來天皇的頭風無人再治了,天後是在借他的手慢慢殺掉天皇,不僅他不是對手,連那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也不是對手。

世間哪有人是她的對手?她一下就是一盤大棋,從容布局,所有人都是棋子。可她這局棋想要得到怎樣的結果?她要怎樣才算是勝利?成為天後與天皇平起平坐還不夠,她要控制住天皇,把他這個太子廢了,下一個又是誰?她在為顯鋪路嗎?那個從來就不學無術的弟弟,值得她為他鋪路嗎?她究竟在為誰鋪路?不管是誰,不是親生的李賢,都是攔路的人吧?

“她不是我的母親,所以永遠也不會對我滿意。我知道,我遲早都會落入她手裏的。這個太子,我當得太累……”

“殿下你在胡說些什麽?事到如今,怎麽還這麽糊塗?殿下不是天後生的,還能是誰生的?”

“我的母親,是韓國夫人……”

“不可能!當初的老宮人全都不會承認,這是他們親眼所見,殿下就是天後生的。”

“我的母親,是韓國夫人。”

“殿下你醒醒啊!”婉兒叫不醒他,在這種十萬火急的時刻,“殿下是天後的兒子,只是因為你們有隔閡才鬧成現在這副樣子的,別人的妄語,萬不可聽!”

“我的母親,是韓國夫人!”賢陡然甩開婉兒的手,眼神突然帶上暴戾,“為什麽?為什麽她說什麽你都聽?你憑什麽這麽相信她?她有過真心對待你麽?她連你的出身都瞞著你!上官婉兒!你是誰,連我都能查出來,她怎麽會不知道!”

上……上官婉兒?

乍一聽這個名字,婉兒嚇懵了。那著急的氣勢全然被壓下去,只是楞楞地看著賢:“你……你說什麽?”

賢冷笑一聲,跌跌撞撞地,像喝醉了酒一樣站不穩:“她不告訴你,我來告訴你吧!你是故西臺侍郎上官儀的孫女,你的父親是原周王府管事上官庭芝!麟德元年,上官儀被召入宮,因一紙廢後詔書被妖後下獄,再扣上攜庶人李忠謀反的帽子,一族盡為屠戮!你的三個堂哥尚小,被流放千裏,你和你的母親,被沒入掖庭……”
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

“這些事宮裏舊檔皆有記載,她不過是要利用你的身份,才一直不告訴你!她知道群臣忌憚上官儀的事,就要把上官儀的孫女放在身邊裝樣子,好成全她仁義的名聲,讓那些輕易就能被感動的文人感恩戴德!她知道天皇要利用你向她發難,天皇插手後宮,就是要影射天後在前廷獨斷專行,她不僅要把你留在身邊,還要盡量寵著你,以向天皇表明她與身邊的人牢不可破,勸天皇死了這條心。她還知道我喜歡你,更要把你留在身邊,讓你時時地在我眼前晃,以便向我示威,我這個太子,連喜歡的女人都留不住!”李賢越說越起勁,說著婉兒的身世,卻像是在控訴自己的艱難,“可這對你公平嗎!你什麽都不知道,認賊作父,你的祖父九泉下有知,會認你這樣的子孫嗎?她身邊哪裏缺幫手?給你一絲一毫的恩惠,你就真的把心給她了?別傻了!”

“這不是真的……你別說了!”

婉兒眼神漸漸變得空洞,雖然不願承認,但她潛意識裏覺得這多半都是真的。從小,當她問起母親自己的身世時,都會收到模棱兩可的回答,她的身世是個禁忌,而所有的大赦令,似乎都赦不了她和她的母親。她知道她的身世絕非一般,所以大家才會都選擇回避。

看她這樣子,賢知道她心裏已經有眉目了,這才緩和了語氣繼續說了下去:“人們總是想方設法地要去尋找真相,卻在真相擺在面前時膽怯了。我原本不想傷害你,她也不願意告訴你,但這不是應該隱瞞的事情。”

茫然地看向賢,說出這無人敢碰的秘密,他的眼裏竟只剩了淡然。

同時,只聽外面一陣整齊的腳步聲,桓彥範一陣風似地出現在了二人面前。

“太子意圖對婉才人不軌,拿下!”

看啊,她果然只是天後的棋子,如今發揮了效用,成了太子背上的又一個罪名。看到來來往往的士兵,婉兒只覺得天旋地轉。

“稟將軍,馬廄裏發現三百副鎧甲!”

賢被幾個士兵死死按住,像是怕這個一向勇武的年輕人反抗,謹慎於事的士兵們十分用力,賢被綁成一種奇怪的姿勢,完全沒有了一個皇子的尊嚴。只是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直定在婉兒身上,像要把她看穿。他臉上的表情,那是笑麽?可是看起來為什麽會這樣心痛?

“稟將軍,寢殿內發現密道!”

不要再看著她了,不要再用那種眼神看著她了!

“稟將軍,密室內發現信件!”

沈重的黑雲壓下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……

東宮被桓彥範帶來的士兵搜了個遍,聽著那鐵甲碰撞的聲音,眼前的一切漸漸變得模糊,婉兒滿腦子都是“上官”兩個字在飄。

上官婉兒……

天後真是因為她的身世才留她在身邊的嗎?怕她著涼賜下的姜茶、關心她的身子給出的告誡、那樣仁柔地對待她……這些都是假的嗎?天後盡力收她的心,難道就為這發揮效用的一刻?如今太子敗了,她的效用便失去了一大半,沒有她,天後還有更多的法子去收文人們的心,既然誰都不知道她的身世,那麽殺了她,把這秘密永遠埋葬,就是最好的選擇。

天後殺她何其容易,仍像把明崇儼的死歸咎於太子一樣,說她這個婉才人通於太子,霎時間她便可以人頭落地——人頭落地,就像十六年前,天後輕飄飄地劃下一紙詔書,血洗宰相府邸。

可是天後對她那麽好,那麽好……

一個疑惑解開,會有無數的疑惑接踵而至,每一步都走得太艱難。婉兒就快要站不住了,眼前似乎還隱隱約約出現了天後的影子,那樣華貴,那樣神秘……

“婉才人!婉才人!”

“婉兒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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